同窗的早逝
Saturday, December 22nd, 2007文/天明
如果說詩人馬驊是復旦理想主義者的代表,那麼我的復旦同窗夏同學,就是“託派”的佼佼者了。當時中國經濟沒有起飛,年輕人在國內沒有前途,所以大家千軍萬馬都在考託福,要實現美國夢。這些人就叫“託派”。那時復旦至少有一半是“託派”。而夏同學是最成功者之一。
在今年不幸過世以前,夏同學是美國數一數二的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(Wharton)商學院金融系的副教授,再過一個月就要評終身教授了。按規定,有三篇論文發表在頂級雜誌就夠格了,而她有九篇論文,所以評終身教授是十拿九穩的事。在美國,名牌商學院的終身教授是金飯碗,名利雙收,而且校方不能解雇。
她不僅事業輝煌,而且家庭幸福。先生很愛她,有一個六歲的可愛的女兒,在風景如畫的費城富人區有一幢大房子。似乎人生最好的,她都奮鬥到了。
但2005年8月,她忽然得了一種非常罕見的血液免疫疾病,“血栓性血小板減少”,在三週內去世,年僅34歲。消息傳來,人人扼腕歎息。一代才女隕落了。再多的智慧和名譽,在死亡面前還是一場虛空。正如聖經所說的:“可嘆智慧人死亡,與愚昧人無異。”
優秀和奮鬥
夏同學的一生,是優秀和奮鬥的代名詞。她出身微寒,年少時在一所鄉村小學讀書,但憑著聰穎和刻苦,考上了江蘇省的重點中學,並在高考時大放異彩,以江蘇省理科狀元的身分考入復旦。在那樣一個強手如林的環境裡,夏同學逐漸得到了同學們的尊敬。
我初次看到夏同學的時候,她個子單薄瘦小,但臉蛋圓圓紅紅的,很質樸。在第一年,她淹沒在人群中。第二年,這位不起眼的夏同學,居然拿了第一名。從此我們這些同學就對她刮目相看了。接著她在國家四級英語考試中拿了滿分。這下全班轟動。99分可能還不那麼難,但滿分不容易,那得連作文都不扣一分。
慢慢地,大家發現,她是非常刻苦努力的。有一門課的老師是廣東人,說話口音重,必須坐在前三排才能勉強聽懂。男生們又想佔座位,又要睡懶覺,於是就輪流派人在早上6:30去佔位子。但每次到了教室都發現,夏同學已經在那裡了,而且說:“我已經來了半小時了,早飯也吃好了。”大家因而咋舌。
而且,往往晚上11:00時,她才離開教室趕回宿舍。這樣算來,她每天睡眠不足7小時。
“零”的突破
大學畢業後,她渴望到世界的大舞臺上証明自己。1999年我到美國訪問時,去拜訪她。她那時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讀金融博士,那所學校的金融系,在全美排前十名。
和她寒喧幾句後,她的直率讓我“嚇一跳”,她劈頭蓋臉地沖我一句:“你怎麼這麼沒出息,還在國內讀博士?哪個同學不是到美國讀書?”我很尷尬。旁邊有同學忙為我解圍:“天明馬上要到美國讀MBA了。”
她這才笑著說:“這才像樣。等明年我畢業了,到沃頓去教書。”我以為她說大話。她那時剛生了女兒,按理應該休息一年再寫論文。再說,從來沒有聽說過,中國學生能到沃頓教書的。不過我一點也不生氣,她那笑容可掬的樣子,總是讓人容忍她那孩童般的炫耀。
誰知第二年,她給我發電郵,說她接到了三所著名商學院的聘書,她選了沃頓。這下是真正讓我嚇了一跳。那時,中國同學到美國好的商學院讀MBA,已經是挺平常的事了,沃頓那一屆招了三十多位中國學生。但商學院的教授,幾乎是清一色的白人,夾了幾個印度人和俄國人。夏同學算是衝破了文化和語言的重重障礙,實現了“零”的突破。
MBA畢業前,我在沃頓和她道別,她一臉幸福的樣子,為我歷數她一生奮鬥的成就。我們談到兩位在哈佛和賓大讀金融博士的同班同學,她認為,他們畢業後任教的學校遠遠不如她。另有一位麻省理工畢業的復旦同窗,去了哈佛商學院教書,那也是歷史性的“零”的突破。我不經意中多誇了那位同學幾句,她馬上微笑地提醒我:“對我們教書的來說,沃頓是最好的選擇。哈佛要九年才能評終身教授,而且要浪費時間,寫其它學校不承認的教學案例。而沃頓五年就可以了。今年沃頓沒有招生,他可是不得已才去哈佛的。”言下之意,她是當之無愧的第一。
她跟我說,她只準備再寫兩篇論文,她要好好享受生活。但她那種好強的個性是停不住的,她要繼續站在風口浪尖上,所以一口氣又發了七篇論文。在美國頂級雜誌發論文很難,那位賓大畢業的同學也很有才華,但他在四年裡才發了三、四篇論文。夏同學的天分和努力可見一斑。
全然是虛空
但她那樣的成就,不是沒有代價的。30歲不到時,眼角就有許多皺紋了。今年她明顯感到身体的危機,但她決定撐到評上終身教授,才去治病。
但人不能知道明天怎麼樣。
在太平洋海邊,有許多衝浪者。一個浪頭起來時,許多弄潮兒站在浪尖上,好不得意。但一秒鐘不到,一個新浪頭打來,就都被淹沒了。又有一批弄潮兒起來,誰能永遠站在浪尖上呢?正如聖經中一位最有智慧和最富有的國王所羅門說:“我察看我手所經營的一切事和我勞碌所成的功,誰知都是虛空,都是捕風,在日光之下毫無益處。”
夏同學的早逝令我們這些同窗很傷感。她的女兒該如何接受這個殘酷的打擊?她的雙親白髮送黑髮,該如何傷心?她的丈夫中年喪偶,情何以堪?
而最令我痛心的,是我不知道她是否得救。去年我向她傳福音,把我的得救見証給她看。她很驚訝我信了耶穌後所產生的改變,但她告訴我,她以前也讀過聖經,去過教堂,也喜歡基督教,但她信的不同,她不向他人傳福音。
我一聽就明白,她算是“文化基督徒”,即在文化、哲學或宗教上認同基督教,卻沒有真的生命。但,基督教不是一個宗教,是和那位道成肉身、在十字架上為我們捨命又復活的基督的生命連接,是和神的個人關係。這種新的生命体驗是如此美好,所以真是忍不住要告訴每個人,讓每個人都能分享這永恆的生命,就好比一個人在熱戀中時,眉梢眼角都是喜悅,他巴不得告訴全世界的人他在戀愛了。而我們基督徒得到了耶穌,就是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東西。名利、地位都是過眼煙雲,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──人賺了全世界,失去了生命,又有什麼意義呢?神給我們最好的東西,是神(基督)自己……
當我再次向她解釋生命之福音和宗教的區別時,她就沉默了,我只好天天為她禱告。我不知道在她去世前,是否真正接受了耶穌為她的個人救主,如果是,那麼她此時已經在主耶穌的懷抱裡安息快樂了;如果不是,那麼此刻她活在和神隔絕的痛苦中,她在這世界奮鬥所得的所有成就,不能幫助她分毫。這是多麼可嘆啊!
作者來自大陸,現居美國